“完美的”笔录
松本浩一从第一辆轿车的副驾驶座上推门下来时,海风迎面扑来,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半人高的野芦苇在夜风里摇得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浪,仓库外墙的红砖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铁皮屋顶上那几个锈穿的窟窿在月光下像几只空洞的眼睛。
他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颧骨比一个星期前更突出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虽然还扣得严严实实,但领子上那圈汗渍暴露了他这几天根本没时间换洗衣服的事实。
从土肥原打来那通电话开始,他和梅机关的每一个人就像被架在火炉上烤。
冈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东京一天一个电报催问进展,全沪上的谣言越传越离谱,从“不爱江山爱美人”到“三角恋决斗”再到“早苗其实是抗日分子”,每传一轮他们的压力就大一轮。
他的人把虹口和杨树浦翻了个底朝天,宪兵队也出动了好几个小队配合,但之前找到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那个传说中的废弃仓库。
他迈步走向仓库门口,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经过山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这个宪兵队小队长一眼,实际上他并不知道山田的真实职位。
山田正叼着根烟靠在仓库门框上,军装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半宿之后的疲倦和完成任务之后的放松。
松本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进仓库。
他身后跟着四个外勤便衣,每人腰间都别着南部手枪,手里拎着现场勘查的工具箱和一台便携式录音机。
“外围封锁,拉警戒线,所有人进出都要登记”
松本偏头对身后的便衣交代了一句,语气不高但咬字很硬。
便衣立刻转身跑向仓库外围,指挥着人从后备箱里拿出警戒线开始封锁现场。
第二辆车下来两个便衣走到山田面前,其中一个掏出记录簿,用标准的例行公事语气请山田和宪兵队的人配合做一份现场笔录。
山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渡边偏了下头,几人跟着便衣走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开始回答问题。
松本从便衣手里接过一只手电筒,推开铁皮门走进仓库。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仓库里扫过,照亮了地面上那些灰尘的分布。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先用手电筒扫了一遍整个空间的天花板和墙壁,然后蹲下来看地面上的灰尘。
几秒钟后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每经过一个隔断房间就停下来用手电筒扫一遍里面的情况。
几个房间的隔断是用红砖实打实砌起来的,砖缝里的水泥早就干透了,但地面上的灰尘分布很不均匀——有些地方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些地方却明显被人用扫帚扫过,扫帚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种清理方式很专业:不是彻底打扫干净,而是打乱了灰尘的自然分布规律,让后来的人无法通过灰尘厚度判断哪些区域曾经有过密集的人员走动。
但恰恰是这种刻意的清理暴露了清理者的意图——如果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就不会有人专门来清理灰尘。
他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这间房间和其他几间隔断不同——铁桌和铁椅被推到墙角堆在一起,但桌脚在地面上留下的压痕还在,压痕周围的灰尘被仔细地清理过,形成几个干净的长方形轮廓。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贴着地面斜照,灯光掠过低角度时地面上的细微凹凸被放大拉长,除了桌脚压痕之外,椅子腿的压痕也清晰可见——四把椅子,分别在铁桌两侧各两把,其中一把椅子的压痕比其他三把更深。